央行数字货币“拳打支付宝、脚踢比特币”背后

时间:2020-05-01 12:57       来源: 未知
美元的今天,不会是人民币的明天。

图片来源@视觉中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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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|“苏宁金融研究院”,作者 | 薛洪言(苏宁金融研究院副院长)

人人都爱人民币。央行数字货币愈行愈近,点燃了大众热情。有的人恶补货币知识,关心“是什么”“为什么”等问题;有的人热衷吃瓜,关心“支付宝怎么办”“比特币前景如何”“美元霸权迎来致命一击”等话题。

拳打支付宝、脚踢比特币、挑战美元霸权,不得不说,娱乐圈的瓜吃太多,都吃到金融领域了。真相如何呢?

本文中,我们尝试一一解答。之所以是尝试解答,因为任何非官方解读都带有主观猜测意味。

什么是央行数字货币?

央行数字货币首先是一种货币。

货币是什么呢?货币是一种记账单位,是经济活动的润滑剂。你可以把货币想象成提货单,背后对应着商品和服务的索取权,所以货币也成为财富的象征——人们持有和储存货币,意在有一天兑换成所需要的商品和服务。

关于货币,经济学家海曼•明斯基有一句名言,“每个人都可以创造货币,但问题在于其是否能被人接受。”意思是说,在经济学意义上人人都能发行货币,但并非每个人发行的货币都能被大众接受。有人愿意接受比特币,所以比特币也能在特定范围内行使货币职能,成为一种“虚拟货币”(包括我国在内的很多国家并不承认其货币属性)。

在现代经济语境中,货币通常指法定货币,由央行发行,具有法偿性和强制性特征,在国境范围内任何人不得拒收。人民币是我国法定货币,对应不同的货币形态:纸币现金是人民币,银行存款背后是人民币,央行数字货币也是人民币。

所以,什么是央行数字货币呢?你可以理解成以数字形态存在的人民币。

既然都是人民币,必然可以在不同形态间互换——数字货币可以兑换成现金,也可以转换为银行存款,反之,现金和存款也可以兑换为央行数字货币。

问题来了,现金和活期存款账户已经能够满足大家的支付需求,站在用户的角度,为何还需要央行数字货币呢?

的确,专家在解析央行数字货币的必要性时,多基于央行和金融机构视角,如相比现金,数字货币能节约印刷成本,也不存在损毁替换以及运钞押运问题,能很大程度上降低金融体系的现金管理成本;相比银行存款,数字货币可追溯资金流向,小则防止信贷资金违规入股市、楼市,大则在反洗钱、反恐融资等方面发挥作用。

对老百姓的好处体现在哪里呢?好处是防偷防盗,因为可追溯,也不怕偷盗。不便之处表现为要重新培养一种货币使用习惯。

当然也不必担心,也许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场景支持数字货币,但所有的场景都会兼容现金和刷卡支付。对用户来讲,用还是不用央行数字货币,一点也不会影响我们的日常生活。

央行数字货币会取代现金吗?

一定程度上,央行发行数字货币也是一种顺势而为——顺应“无现金社会”趋势,为数字经济提供更好的支付载体。那央行数字货币会取代现金吗?不会。

“无现金社会”这个词在2017年曾经大火,不仅支付巨头借势宣传,连部分商家都开始拒收现金,惹来大量争议,以央行表态“拒收现金属于违法行为”告一段落。从那以后,没有人宣传推动“无现金社会”,但“无现金社会”并未停止渗透。

现金的使用背负着很大的运营管理成本,一直以来,国家都鼓励在经济活动中减少现金使用。如1988年出台的《现金管理暂行条例》明确提出“国家鼓励开户单位和个人在经济活动中,采取转账方式进行结算,减少使用现金”,对于企业单位,则明确规定只能在限定条件下使用现金且不能超过一定金额,否则便涉嫌违法。无他,现金支付难以追踪资金流向,大额现金交易往往是灰色交易、非法交易的重灾区。站在企业的角度,大额现金支付还会带来防伪识别和现金存放等问题,通常也更倾向接受电子化交易。

但对于小额零星交易,现金具有不可替代的优点,最大的优点便是高度灵活性和场景普适性,不需要依赖第三方设备和网络,可随时随地用于交易,适用于一切群体和几乎一切小额场景。回顾过往,移动支付攻城略地,但再高明的科技也难免有BUG,这个时候,现金便是确保支付顺利进行的最热点头条后一道安全垫。

同时,考虑到货币支付场景的复杂性和客群的复杂性,一二线城市可畅行无阻的做法不见得适合县域,一部分人(比如年轻人)追捧的支付方式也并不能代表所有人的选择。而现金,每一个人都可用。

最后,现金的匿名性特征更是无可比拟的优势。绝大多数时候,人们不介意金融机构掌握自己的资金记录,但也有很多时候,人们希望一些交易“天知地知你知我知”。比特币等“虚拟货币”曾一度因匿名性特征广受青睐,但事实证明,现金才是真正彻底的匿名,某种意义上,央行数字货币的可追溯性会更加凸显现金的匿名优势。

所以,央行数字货币可以在很多场景替代现金,却不能在所有场景取代现金。在可预见的未来,现金仍会静静躺在钱包里、陪伴我们左右。

央行数字货币让用户抛弃第三方支付?

除了现金,很多人还忧虑支付宝和微信支付的龙头地位不保。技术上看,央行数字货币可以“去中介化”点对点交易,只要商户和消费者都开通了央行数字货币钱包,两个钱包地址之间就可以直接交易,既没有移动支付什么事,也没有银行什么事。

不过,央行发行数字货币自然不想真正“去中介化”,采取的仍是“央行——金融机构——用户”的双层运营机制,用户在金融机构开户,不直接与央行发生业务关系。

问题来了,央行数字货币双层运营,而第三方支付则是三层结构:央行——银行——(银联/网联)——第三方支付——用户。央行数字货币,明确表态需要银行账户,还需要第三方支付账户吗?

理论上是不需要的,就像没有第三方支付时,支付转账交易也照常运行一样。就现有清结算体系而言,第三方支付属于体验层面的提升,是锦上添花,一直都不是必需品。对央行数字货币也是如此,没有第三方支付,不会有实质影响。

央行数字货币是个新战场,用户习惯从零培养,现在来看,银行APP率先试点,先发优势不在第三方支付这里。

当然,也不必过度夸大影响。站在用户角度,央行数字货币与现金、银行卡余额并无本质区别,其尝鲜属性能吸引少数追求变化的年轻群体,要被大众普遍接受,却是个长期和渐进的过程。在这个漫长过程中,银行APP率先试点带来的先发优势微不足道。

最后,第三方支付的崛起,并非监管机构有意推动或金融体系自发孕育的产物,而是市场需求自我催生的变革创新。契合市场需求而生,用户习惯成为第三方支付最大的护城河。只要用户体验不滑坡,第三方支付就有生命力。

归根结底,支付的竞争,一直是场景和体验的竞争。

央行数字货币碾压比特币的生存空间?

国内本就不承认“虚拟货币”的货币属性,Libra、比特币在国内并没有生存空间。所谓央行数字货币碾压Libra、比特币的生存空间,更多指向跨境市场。

Libra、比特币都定位于国际货币,依托区块链技术,不受国境线限制,不受现有国际清结算体系束缚,在多国认定虚拟货币为非法的背景下,跨境场景成为虚拟货币生命力的根本源泉。

在技术层面,央行数字货币能显著提升跨境支付体验,但央行数字货币作为中国法定货币,带有主权国家色彩,在国际社会接受度层面不具有Libra、比特币等非主权货币的灵活性。举例来说,日本等一些国家接受比特币作为一种支付工具,却不可能接受人民币用于其国内交易场景,后者涉及到货币主权问题。

所以,我们可以从技术层面去对比各种市场自发孕育的“虚拟货币”,却不能仅仅从技术上去界定主权货币。主权货币是经济问题、金融问题,更是社会问题、政治问题,恰恰不是个技术问题。

央行数字货币的本质是人民币,人民币是中国的法定货币,央行数字货币的国际化等同于人民币的国际化。可人民币的国际化,从来都不是遭遇了技术瓶颈,背后既有美元霸权体系的强大惯性,更有大国之间的力量博弈。

所以,央行数字货币在跨境支付方面的影响力,不会超出人民币国际化的影响范围。对比特币和Libra等“虚拟货币”,也不会构成实质压力。

比特币和Libra的真正压力,来自各个主权国家。比特币畅想建立一个跨越主权、全球通行的货币体系,其早期打出的技术抗通胀的标识也的确吸引了一些人,但货币从来都不是一个社会的主角,只是一个附属工具。有什么样的社会和经济,就对应怎样的货币体系;没有世界大同的社会,怎么会有世界一统的货币呢?

当然,世界这么大,世界大同的理想仍有生存空间,相应地,比特币、Libra也总能找到立足之地;但是,也仅限于立足之地了。

央行数字货币挑战美元霸权?

何谓美元霸权?简单讲就是美元作为国际硬通货,赋予了美国独特的优势——需要用钱时,美国只需要开动印钞机,而其他国家只能用商品来换,一如前法国总统戴高乐所说:

“美国享受着美元所创造的超级特权和不流眼泪的赤字。它用一钱不值的废纸去掠夺其他民族的资源和工厂。”

既然全球资源和商品都以美元计价,那理论上,美国开动印钞机,就可以在全球购买所需要的一切商品和资产。为了便于理解,可想象这么一种极端情况:全体美国人不工作,靠美联储印钞票在全球买买买就能过上幸福日子(实际上,一直以来美国消费者的支出都大于收入,赚1块花2块,离不开美元霸权支撑)。

当然,实际上会有约束,美国印钞太过分时,会导致美元贬值,动摇全球对美元的信心,各国央行会转而持有黄金或欧元等其他替代资产,动摇美元的硬通货地位。问题是,世界上还缺乏美元的真正竞争者。

新冠疫情之后,美联储再次推出史诗级“大放水”,开足马达印钞,美元却升值了,因为疫情全球爆发,避险资金无处可去,只能去美国,买美债。2019年末,外国投资者共计持有美国国债6.7万亿美元,约占美国国债未偿余额的30%。

美元的霸权地位,让美联储的很多“神操作”有恃无恐,诞生了坊间盛传的各种“美元割韭菜”案例,让国际金融体系无比扭曲。

世界上不应只有一种硬通货。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,很多国家不堪“美国喷嚏、全球感冒”的戏码,在全球范围内掀起过一波“寻找美元替代者”的浪潮。不少国家把目光转向人民币,客观上推动人民币国际化加速;而中国却把目光投向一种超主权货币——SDR(特别提款权,锚定美元、欧元、人民币、日元和英镑等一篮子货币,可用于偿还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债务、弥补会员国政府之间国际收支逆差等)。

2009年,时任央行行长周小川提议更好地发挥SDR的作用,推动国际贸易、大宗商品定价、投资和企业记账中使用SDR计价,继而创造一种与主权国家脱钩、并能保持币值长期稳定的国际储备货币。

现在来看,SDR没有替代美元。环顾望去,美元也没有对手:欧元受困于欧盟区国家的财政危机,日元被日本“失去的三十年”拖累,英镑是上个时代的霸主。找了一圈,人们仍会把目光锁定人民币。

人民币国际化是中国经济全球影响力提升在金融层面的映射,中国经济结构升级、提质增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人民币国际化自然也不可能一蹴而就。央行数字货币,能提升人民币在跨境交易层面的体验,也仅此而已,不必过度解读。

国际金融体系不应只有美元,国际金融体系也不期待另一个美元。美元的今天,不会是人民币的明天。人民币需找到一种新的方式融入世界,做互惠互利的工具,而非“割韭菜”的利器。

关于央行数字货币,就谈到这里吧。

参考资料:

[美]努里埃尔·鲁比尼,斯蒂芬·米姆,《危机经济学》,浙江人民出版社,2018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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